首倡中國八八父親節81周年懷念粥賢梅蘭芳大師







首倡中國八八父親節81周年懷念粥賢梅蘭芳大師
胡同夜,神游梅馆,一曲风华照古今
东方鹤
京华寻梦,往事如烟。
京城的韵味,不全在戏园子的彩声里,有一多半儿,是藏在胡同的犄角旮旯。后海栏杆边,老票友拉着京胡,一段"海岛冰轮初转腾"裹着水音儿飘过柳梢;大观园滴翠亭旁,西皮流水能惊起半池荷花。可最勾人魂儿的,还得是护国寺街——胡同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碎影,蛐蛐儿低吟,路灯把青砖照得温润。猛一抬头,一座朱漆大门沉在夜色里,门楣上匾额:梅兰芳纪念馆。凑近细瞧,旁边的说明,是邓小平同志题写字。嗬!不过,有缘偶遇,不得一游。进不去也不打紧,且倚着门墩儿,借着往日网上的影像,我竟悠悠地"神游"了一回。
神思一恍,仿佛迈过了门槛。这是一方千余平方米的二进四合院,原是清末庆亲王府的一隅,梅先生生命最后的十年,就安顿在这儿。迎面影壁上,"梅兰芳纪念馆"的石刻沉静朴厚;院里两株海棠亭亭如盖,恍惚还能瞧见先生树下吊嗓、踱步的身影。正厅"缀玉轩"里,一堂硬木家具纹丝不乱,壁上挂着《同光十三绝》,展柜中静静卧着“虞姬”在戏台上舞过的双剑、“洛神”的帔,还有泛黄的戏单与墨迹斑驳的手稿。件件藏品无声,却分明守着一部活脱脱的京剧史,也守着一段中国人在世界舞台上扬眉吐气的峥嵘岁月。
回顾那段峥嵘岁月,不妨看一些历史资料。
第二次访日演出
时间:1924年10月至11月 地点:东京帝国剧场、大阪宝塚大剧场、京都冈崎公会堂。
背景:大仓喜八郎88岁米寿庆祝,再次邀请梅兰芳赴日
经典剧目:《贵妃醉酒》《洛神》《麻姑献寿》《红线盗盒》《奇双会》
特殊意义:此次演出配有日文字幕,日本戏剧界首次系统研究京剧的表演体系。
访美演出:1930年1月至7月
这是梅兰芳海外演出中规模最大、影响最深远的一次。
背景:
1. 排华法案阴影:1882年《排华法案》仍在生效,华人在美备受歧视,梅兰芳的演出承载了“以艺术打破偏见”的使命
2. 筹备:由胡适、张彭春、齐如山等知识分子策划,张彭春担任演出总导演兼翻译,对剧目进行了大幅精简改编,适应西方观众的观赏习惯
3. 资金:梅兰芳自筹资金,抵押房产,风险极大,一旦失败将倾家荡产
那年月,京剧在洋人眼里不过是杂耍把式。一九三〇年,梅先生偏带着戏班漂洋过海,愣是把《汾河湾》《打渔杀家》《刺虎》搬上了纽约百老汇的舞台。这一趟,从西雅图到旧金山,从洛杉矶到芝加哥,最后杀到纽约,原定两周的演出,硬是应观众要求加演至五周,场场爆满,一票难求。洋人哪见过这个?彩声差点儿把房顶掀了。波莫纳学院、南加州大学抢着给他戴名誉博士帽——一个唱戏的中国人,凭一身真功夫,教世界正眼瞧了中华文化。
五年后的一九三五年,他又应苏联之邀,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登台,台底下坐着的,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,是爱森斯坦,是专程从德国赶来的布莱希特——这位西方戏剧大师后来提出"间离效果"理论,明明白白地承认,是梅兰芳的表演给了他醍醐灌顶的启发。可就是这同一个梅兰芳,抗战炮声一响,二话不说蓄起了胡须,八年不登台,宁可典当度日,也不给日本人唱一出戏。能走到天边去扬国威,也能守在家里扛国难。这份骨气,从来不是两副面孔,本就是一个文化使者的里子与面子。
說到这漂洋过海的本事,便不能不提一个人——齐如山先生。梅先生访美、访苏,齐如山参与幕后策划,尤其是那趟轰动百老汇的美国之行,总策划、总文案正是这位学贯中西的粥会名贤。为了让美国观众看懂京剧,齐如山与胡适、张彭春等反复推敲,把每出戏的背景、程式、美学讲究,编成英文说明书,掰开揉碎了讲给洋人听;又把原本几个钟头的戏码,精编成两小时的紧凑演出,武戏垫场先声夺人,文戏压轴余韵悠长。事后,他将这段传奇经历写成了一部《梅兰芳游美记》,字里行间,满是一个文化使者为中华艺术正名的苦心。可以说,没有齐如山在幕后的运筹帷幄,便没有梅兰芳在台前的万丈光芒。这二人,一个是台前的魂,一个是幕后的胆。一九四九年后,一湾海峡隔开了故人,齐如山去了台湾,梅兰芳留在大陆,从此天各一方。然而隔海未隔艺,二人各自在海峡两岸传扬着同一脉国粹。
蓦地想起一个冷知识,再过几天便是八月八日——"八八父亲节"。而这“中国的父亲节’,还和梅兰芳先生有很深的渊源。
如今满世界过的父亲节,是六月第三个周日,细究起来,那不过是个漂洋过海来的洋节。一九一〇年,美国华盛顿州斯波坎市,一位叫多德的女士,为纪念她南北战争退伍军人的父亲,发起了一场仪式。一个美国女儿对她父亲的私情,跟咱中国人的国事、家事,扯不上关系。偏这洋节借着文化输出的东风,硬生生塞进咱们的日历里,教几代人只知六月,不知八月。
咱中国人自己的父亲节,骨血里浸着的是家国大义。一九四五年,抗战曙光初现,上海尚在日据的阴云下,一群爱国名流冒着风险,在《申报》联名倡议,定八月八日为中国的父亲节。"八八"谐音"爸爸",二"八"相叠,又暗合"父"字之形。这个日子,为的是缅怀八年抗战中那些为国捐躯的父辈将士——他们中有多少人是父亲,再没能回家抱一抱自己的儿女。这倡议的发起者里,便有梅兰芳、吴稚晖、杜月笙、潘公展,还有他的老搭档齐如山。他们同属一个叫"粥会"的文化团体,清粥小菜,以文会友,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,倡忠孝、正家风。一个节日的背后,是一代人的热血与脊梁。
粥会的文脉,说来话长,却从未断绝。这一脉书香粥香,从当年的梅兰芳、齐如山,一直传到今天。全球粥会总会长陆炳文先生数十年来奔走疾呼:中国人要过自己的父亲节。可叹应者寥寥,满大街的商家到了六月便打出"父亲节感恩"的旗号,几人还记得八月八日?陆先生这份执念,与当年梅、齐诸公远渡重洋弘扬国粹的苦心如出一辙——都是不甘心自己文化的根脉,被外来的潮水无声淹没。更有缘的是,全球粥会戏曲推广委员会的朱明月老师,正是梅兰芳入室弟子张君秋大师在中国戏曲学院的得意门生。从梅兰芳到张君秋,从张君秋到朱明月,再从朱明月传向更年轻的一代——这条师承的线,串起了百年的京剧史,也串起了粥会以文化报国的初心。戏在,传承在,这根香火就没断。
重提父亲节这份倡议,不单是追念先贤,更是在唤一种快被淡忘的"父辈精神":为国扛鼎,为家立脊。梅先生自己,便是一个活生生的注脚。
梅葆玖先生晚年,最爱念叨的不是父亲如何手把手教他唱腔,而是小时候饭桌上那一班文人雅士的高谈阔论。梅兰芳从不说"你要做个好人",他只是用他的一生,让儿子看见什么叫"艺不厌精",什么叫"温柔敦厚"。梅家的饭桌上,谈的是书画,论的是音律,品的是诗词。梅兰芳常说"功夫在戏外",他给儿子创造的,是一个宽松而高雅的成长环境——不拍桌子,不瞪眼睛,全凭耳濡目染。这便是中国书香门第"诗礼传家"的真谛:最好的教育不是说教,而是一个充满文化和艺术养分的家。
待到葆玖正式学戏,梅兰芳更是把一个父亲对儿子天赋的看见与尊重,做到了极致。他没有强迫儿子完全复制自己的旦角老路,而是细细观察葆玖嗓音宽亮、性格中自带一股男儿英气,便特意为他亲授了《辕门射戟》这出小生戏。那不是梅兰芳自己的本行,却偏偏是最适合葆玖的路。这份父爱,不是为了把儿子塑造成"小梅兰芳",而是帮他成为一个更好的"梅葆玖"。后来教《贵妃醉酒》,梅兰芳更是把自己花了四五十年反复打磨的心得倾囊相授——为什么删去了模仿小脚的"踩跷",为什么调整了某个身段的角度,每一处改动背后,都是一个艺术家对美的不懈追求。他传给儿子的,不只是一出戏,更是一颗对艺术永怀敬畏的匠心。
这一份匠心,他不是只传给了儿子。他漂洋过海,把它传到了百老汇,传到了莫斯科,传到了每一个愿意为中国之美驻足的人心里。而他自己,在抗战的漫漫长夜里蓄须明志,在胜利的曙光里倡议设立父亲节,在和平的岁月里把毕生所学传给下一代——他做的每一件事,归根结底,都是同一个父亲般的姿态:守护。守护艺术,守护家国,守护文化这根不绝的香火。
说到匠心,有一桩往事,最能见梅先生为人的高度与深度。
二十世纪二十年代,《霸王别姬》名震京华,梅兰芳扮演的虞美人,剑法轻灵秀美,每演至此,台下彩声如雷。可偏有一回演出,前排一位老者霍然起身,当着满场观众撂下一句:“什么名角,徒有虚名!”说罢拂袖而去。后台有人把话传给了梅兰芳,周遭的人忿忿不平:“您别跟无名之辈计较,那不自降身份么?”梅兰芳却摆摆手:“计较当然不必,但不能算了。我一定要找到他,向他讨教。”
几经辗转打听,终于得知老者姓朱,名山东,住在京郊云居寺。梅兰芳二话不说,亲自登门。到了寺中,正撞见老者在庭院舞剑,剑风苍劲,自有一派古朴气度。梅兰芳深鞠一躬,恭恭敬敬地说:"晚生梅兰芳,戏演得不好,多有得罪,今日特地前来请教。"老者凝视他片刻,淡淡地说:"哪里,你名震四海,是名角儿,老朽岂敢指教。"梅兰芳听了,再鞠一躬,愈发谦恭:"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晚辈一心只愿国粹能够发扬光大,若承蒙您指教一二,将不胜感激。"话说到这个份儿上,老者终于动容,邀他进屋相谈。言谈之间,梅兰芳第三次鞠躬。受了梅兰芳的三拜之礼后,老者长叹一声,这才道出真话:“你演的虞姬确实精彩,但有一点不足。虞姬是美人,你舞的却是男人的剑法,刚猛过重,与虞美人的身份不相称呀!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梅兰芳顿觉醍醐灌顶,当即跪拜:“您要不嫌弃,晚生愿拜您为师。”老者口中念着“岂敢岂敢”,双手却已将他稳稳扶起,眼神里满是欣赏与赞叹。此后数月,梅兰芳常来云居寺学剑。老者倾囊相授,教他体悟不同剑式背后的性格与情绪。梅兰芳潜心研磨,把武术的刚劲化入旦角的柔美,删去过猛的武气,融悲愁于剑影之间,终令虞姬剑舞成为千古绝唱。
别人把他看得比山还高,他却把自己降得比谷还低。山高仰止,虚怀若谷——这便是大师的高度与低度。
云居寺求的是剑法之“真”,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,梅先生的眼界从不限于戏台方寸。昔年游历洛阳龙门石窟,万佛洞外那尊最美观音残像,虽面容已失,体态却呈优美的S形曲线,身姿娴雅,衣袂飘然如御风而行。梅兰芳久久伫立凝望,细心揣摩那石刻的古雅神韵,把佛像的体态、身姿、拂尘之姿一一铭记在心,而后化入《洛神》的身段表演之中。从此,舞台上的洛神,一颦一姿,既有石窟造像的庄严典雅,又有戏曲身段的灵动,千载风韵,恍若重生。
向古迹求其神,向剑师求其真,而台下的功夫,更见于一段珍贵的影像。网上存有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五十年代拍摄的一段影片:庭院中,梅先生一袭便装,手持长剑,缓缓演练太极剑法,一招一式圆融舒展,不见锋芒却暗含劲道。太极剑是他的养气功夫,虽说不是舞台剑舞的招式来源,但那"圆转不断、以柔化刚"的气韵,早已悄然渗进他的每一段水袖、每一回转身。舞台上的虞姬剑舞,脱胎于他四处求教的武术剑法,而台下的太极习练,则为这舞剑的身段提供了一副松沉灵动的好身板,让剑气之中多了几分圆融,剑影之间添了一缕从容。
向武师问剑求其情,向石窟观佛取其韵,于太极养气润其身——虚怀若谷,纳百川而不争;恭谨谦冲,丝毫不敢将就。这般融汇古今、贯通中外的气魄,正是我们这个时代呼唤文化复兴最需要的那股子精气神——不是关起门来复古,而是用真功夫让老玩意儿活起来、走出去、传下去。
不觉间,神游醒来,护国寺街夜色正浓。
胡同深处,隐约飘来一两声皮黄,咿咿呀呀的,透着老北京的沉着气。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像是从这青砖灰瓦之间渗出来的。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地响,恍惚间,分不清是风声,还是戏声。
我站在朱漆大门外,回头望了望那方匾额。月色正好,照得"梅兰芳纪念馆"几个字愈加显得瘦硬通神,遒劲有力。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,仿佛穿透了门板,穿透了时间,在这深巷里静静地流淌着。
不由想起方才神游里的一切。云居寺那三鞠躬,缀玉轩里那碗热粥,百老汇那经久不息的掌声,葆玖儿时饭桌上的翰墨书香——这些画面,都散落在岁月的褶皱里,却又被这夜晚的风,丝丝缕缕地缝合起来。
齐如山隔海传薪,张君秋承前启后,朱明月接续师祖衣钵,陆炳文奔走疾呼——这些人,这些事,都像是同一条河里的水,流经不同的渡口,却向着同一个方向。
我咂摸出点儿味儿来了。
中华文化的复兴,不在别处。就在这儿——在这护国寺街深巷的月色里,在海峡两岸共唱的同一声皮黄里,在每一个像今夜这样,被一段唱腔、一个故事、一份风骨悄然打动的瞬间里。
夜更深了。远处的胡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只剩下蛐蛐儿还在不紧不慢地叫着。
我转身离开。胡同很静,月光很长。
那一曲风华,却像是刚刚开场。
[编按]1945年8月6日,上海《申报》刊登了一篇题为 《八八父亲节缘起》 的联名发起书。当时正值抗日战争即将胜利的尾声,十位上海爱国人士与社会名流共同署名发起此活动,其核心内容旨在纪念在抗战中为国捐躯的爱国将士与伟大父亲,并提倡孝道与捐资助学。在当时日军尚未正式投降、上海仍受其控制的背景下,这份倡议暗中表达了强烈的怀念祖国与抗战爱国情怀,实具政治风险。公开在《申报》上联名署名的首倡者共有以下 10位社会名流:颜惠庆(外交家、前北洋政府国务总理)、梅兰芳(粥会名贤、享誉国际的京剧大师)费穆(著名电影导演)严独鹤(著名报人、作家)袁希濂、陈青士、史致富、陆干臣、富文寿、张一渠。这场由民间自发的「八八节」运动在当时获得上海市民的热烈响应。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,潘公展、杜月笙,以及李石曾、吴稚晖两位粥贤等,更多名流进一步联名呈请政府,才正式将8月8日定为全国性的父亲节。








